写在科技信仰摇摇欲坠时

首先需要说明：

1. 我持有相关头寸，并非近期建仓，这一轮已跟随超过三年。
2. 并未满仓，采用的是自认为能够承受的配置方式。
3. 没有使用杠杆——我较为谨慎，也不认为自己足够专业，始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4. 六月份我进行了减仓操作，但三、四月是硬扛过来的；五、六月的收益让我在七月初觉得硬扛也没问题，因此没有全部清仓。
5. 我也持有红利、量化、医药等资产。我从不认为科技与其他资产是对立的。

因此，我并非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写作。不是科技的空头，也不是等着看笑话的人。写的是自己付出代价后剩下的判断。

三个问题，还是那三个：发生了什么？为什么？我究竟在相信什么？

先说结论

十月的这轮下跌，有多种解释，最省事的说法是“AI泡沫破裂”。如果这样看，可能过于简单，也不严谨。

台积电第三季度净利润同比增长68.7%，连续第六个季度创下纪录；美光单季营收同比增长超过三倍，毛利率达到87%；四大云厂商明年的资本开支指引合计约7450亿美元，比今年增加超过七成。如果需求真的在消失，这些数据不可能如此。

问题出在另一面：这场建设中的资金成本正在上升。而所有关于科技的宏大叙事，最终都要落实到一件具体的事情上——支付利息。

信仰通常不会因为一条坏消息而崩塌。它是在某天早上，一笔债务到期时，晃动了一下。

那几天

谈到十月，绕不开九月。九月看起来像是一次成功的修复，也正是那个月，让大家再次放松了警惕。

九月二十二日，纳斯达克指数盘中创下历史新高；苹果收盘创新高，市值接近五万亿美元；Meta因一款名为Muse的AI智能体，一周内上涨近13%；费城半导体指数在九月二十五日当周上涨6.27%，周线四连阳，是五月以来最长的一次。

A股也随之上涨。九月十六日，科创50指数单日上涨4.14%，半导体全产业链爆发，当时的催化剂之一是工信部和发改委联合发布的《电子信息制造业发展“十五五”规划》，提出到2030年规模以上企业营收要突破30万亿元。到九月二十二日，科创50指数盘中触及1707.67点。

那几天，“AI泡沫论”在舆论场上几乎听不到了。大家都在计算还能涨多少。

然后十月来了。

首先变化的是资金。十月七日，10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盘中达到5.364%，为2002年以来最高；30年期收益率为5.696%。第三季度是1994年以来美债表现最差的一个季度。这里补充一点背景：九月十六日，美联储确实加息了25个基点，至3.75%—4.00%，这是2023年7月以来首次，且12票全票通过。沃什的原话是“通胀太高，而且已经持续太久”。点阵图显示，18人中有16人认为年内还需再加息一次，2026年底利率预测中值从3.8%上调至4.1%，通胀回到2%的时间点被推迟到2029年。特朗普当天呼吁利率“应该降到1%或更低”。市场理解了，10年期美债收益率随后重新站上5%。

然后是通胀。十月十四日公布的9月CPI同比上涨3.7%，前值为3.4%；核心CPI为2.6%，环比上涨0.6%，仅汽油一项就环比上涨9.1%，占当月涨幅的一半以上。市场对十月二十八日议息会议加息的预期，一天之内从22.1%跃升至43.7%。第二天公布9月PPI，同比上涨6.3%，预期为5.3%。随后就业数据转弱：9月新增非农就业2.9万人，预期为9万人，失业率升至4.2%。于是十月加息的概率又回落至18%附近，但十二月加息的定价仍有七成。简而言之，不急于加息，但也没打算停止。

油价仍在上涨。霍尔木兹海峡尚未恢复正常，十月十一日一天内就有6艘船只遇袭，过去一周经该海峡的石油运输量较战前减少约43%。布伦特原油价格在100—107美元之间，WTI在95美元附近。沙特阿美的总裁表示，全球商业原油库存已低于60亿桶，处于“极度危险”的低位。

接下来是存储。根据TrendForce的数据，第四季度常规DRAM合约价环比再涨10%—15%，含HBM的整体DRAM上涨15%—20%，NAND同样上涨15%—20%；2027年HBM混合均价预计同比上涨121%。美光2026财年第四季度营收542.29亿美元，环比增长31%，同比增长379%，Non-GAAP毛利率为87%，数据中心SSD收入约100亿美元，是去年同期的十倍以上，公司已锁定2027年超过75%的产能。

同一件事，上游看起来像印钞机，下游却面临巨大压力。这大概是这段时间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。

随后，就是崩盘。

十月八日，A股节后首个交易日，科创50指数下跌4.82%，Wind光芯片指数跌幅超过8%，源杰科技、长光华芯跌停20%，仕佳光子跌幅超过17%。导火索是假期中的一份研报：摩根士丹利判断，FCC可能从3.2T代际开始分阶段限制中国产光模块，路径之一是实施“美国含量豁免”，要求BOM中美国企业的价值占比达到65%才放行。再加上“光芯片降价”的传闻，整条光通信产业链被压制。

十月十三日至十五日，轮到美股。费城半导体指数较六月以来高点回撤超过20%，正式进入技术性熊市，七个交易日抹去超过两万亿美元市值。十五日，SOX单日下跌4.01%，AMD、英特尔跌幅超过7%，闪迪下跌8%，迈威尔、西部数据跌幅超过7%，美光、SK海力士跌幅超过5%。

A股方面，科创50指数从九月三十日的1530.01点跌至十月十六日的1377.63点，区间跌幅9.96%，半导体指数区间跌幅10.69%。

十月十六日，道琼斯指数上涨556点，但费城半导体指数仍收跌0.88%，连续第七个交易日下跌。资金从半导体流出，转向医疗、消费和红利。

韩国这一课

要说“信仰摇摇欲坠”最极端的例子，必然是韩国。

七月，监管机构将芯片杠杆ETF的最低保证金从1000万韩元提高到3000万韩元，且只接受现金；外资六月净卖出323.7亿美元，七月前半月又卖出了90亿至110亿美元。不到一个月，两家存储巨头从高点下跌近一半，32万至46万个杠杆账户被强制平仓。这是第一次出清。

九月，市场又给了他们一次机会。KOSPI从九日的7000点回落至6700点，散户再次涌入：九月十日至十七日那一周，净买入“KODEX杠杆”ETF 2567亿韩元，买入三星电子1.6万亿韩元、SK海力士1.3万亿韩元。他们买入现货，也买入两倍杠杆的单一股票ETF，押注反弹。

十月，账单到了。十五日，KOSPI以5673.01点开盘，下跌5.59%，盘中一度跌近8%；当天，韩国14只三星电子、SK海力士单一股票杠杆产品单日下跌19%至22%。以上市价为基准，KODEX SK海力士单一股票杠杆产品从23450韩元跌至5285韩元，跌幅77.46%；TIGER同类产品跌幅77.63%。上市时投资1000万韩元，现在估值约225万韩元。这两批产品上市仅五个月。

到十月十三日，外国投资者今年在韩国主板累计净卖出203.6977万亿韩元，约合1415亿美元，其中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合计约176万亿韩元，占86%；三星电子的外资持股比例降至2008年以来的新低。

仿佛有七只手

我始终认为：用阴谋论或单一力量来解释市场过于草率。当AI叙事成为全球制高点的争夺，牵一发而动全身时，它不可能只是一个维度的事情。

至少有七只手悬于其上，或者说是同时在动的六种机制。

第一只手是做空和套利的力量。

这次它的刀口从估值转向了信用。十月十三日，CoreWeave一笔2031年到期的债券，收益率一度升至16%；五年期CDS利差盘中达到1194.5个基点，隐含的未来五年违约概率约60%，一年前这个数字是30%。马斯克只回了两个字：“yikes”。同一天，甲骨文五年期CDS为288个基点，软银扩大至424个基点，亚马逊、谷歌、Meta的CDS也都达到历史高位。十月十二日，贝莱德将长期“超配”的美股降至“中性”，同时放弃了六年来“低配美债”的主基调，理由是AI建设周期的波动风险大于机会。

第二只手是流动性。

水龙头基本关紧了。10年期国债收益率5.364%、30年期5.696%，均为二十多年高位，美元指数从100.3一路升至102.7。人们以为自己在赌科技的前景，其实一直在赌资金成本。

**第三只手是巨头。**亚马逊将2026年资本开支从2000亿美元提高到2200亿，谷歌从1800亿—1900亿提高到1950亿—2050亿，Meta的下限从1250亿提高到1300亿，微软约1750亿—1900亿，台积电2026年为600亿—640亿。四大云厂商合计约7450亿，同比增长约75%，华尔街预计2027年将突破一万亿。

但可怕的事情是：这些超级巨头，即使在业绩不断增长的情况下，也已经无法自给自足。

高盛预计，超大规模云厂商明年发债将达到4200亿美元，创纪录；摩根大通估算，五大云厂商加英伟达今年发债约3200亿，其中长久期部分折合十年期等价约3030亿，相当于同期美国财政部新增长久期借款的68%。表外的更多：摩根士丹利统计，五家云厂商加英伟达、博通的表外承诺合计超过3.1万亿；英伟达对客户的股权投资已达到约990亿美元，年初约400亿，一年前约70亿；博通给Anthropic的贷款上限开到420亿，用途是购买博通自己的芯片。所以这只手并没有收紧订单，它只是将风险从客户的采购预算，转移到了客户的资产负债表上。

第四只手是地缘与政治问题。

霍尔木兹海峡依然不通，布伦特原油回到100—107美元。芯片这边多了一条新战线：十月初，美国两党参议员提出法案，想禁止联邦敏感系统采购中国产光模块，摩根士丹利进一步推演FCC从3.2T代际分阶段管制，用“65%美国含量”作为豁免门槛。

第五只手是开源的力量。

开源那边动作更实：DeepSeek九月十日发布了V4.1 Flash，552B总参数、每个token仅激活约8B，空闲时段输入1元/百万token；九月三十日开源了面向华为昇腾算力平台的基础设施组件，包括编译工具、计算库、通信库，国产算力从推理适配向训练侧迈进一步；月之暗面的Kimi K3以2.8万亿总参数成为目前全球最大的开源权重模型，年化收入超过10亿美元。

第六只手是人的贪婪和恐惧。

科技ETF的溢价率被买到过24.6%；韩国散户一周内向杠杆ETF投入2567亿韩元；然后同一批产品较上市价下跌77%。从贪婪到恐惧，二十个交易日足够了。

**第七只手，是融资结构本身。**这只最容易被忽略，也最致命。它不是情绪，也不是政策，而是一张必须按期付息、且利息正在上升的资产负债表。Gartner判断，到2030年可能有约80%的“新云”倒闭，超过3.5万亿美元的AI基础设施投入面临减值；国际清算银行已将AI投资热潮列为威胁全球金融稳定的压力点；英国央行九月会议纪要点名“AI企业负债上升、结构不透明、存在循环安排”；法兴的爱德华兹说这像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——不是因为技术没用，而是资本流入的速度远快于生产率改善的速度。

需求是真的，钱是真的贵，这两句话同时成立，是这一轮最不合常理的地方。

剪刀差

科技进步这个趋势不会改变。但它是脉冲式的、直线式的，还是巨幅波动式的带来财富效应，在不同阶段差别极大。

红杉给出过一个口径：四大云厂商2026年AI资本开支约7250亿美元，全行业AI年收入约1000亿，缺口5000亿。现在更新一下：四大云厂商指引合计约7450亿，2027年预计突破一万亿。

收入端是有真实内容的。微软的AI业务年化收入超过370亿美元，谷歌云的未交付合同超过4600亿。也有需要修正的：OpenAI自己的年化收入被修正到约500亿美元，而不是此前报道的680亿，消息出来当天芯片股就下跌了。

贝恩算得更直接：要支撑这轮建设，2031年需要每年6万亿美元的AI市场，而现在真实的消费和企业级规模只有1.2万亿到1.8万亿。中间约4.2万亿的收入，还没有被创造出来。

所以剪刀差不仅没有合上，两边还在同时扩大。分母——已经建成的算力——在增长；分子，也就是能付得起钱的收入，又被高利率和高油价压制了一层。

我的判断没变：2027到2028年才可能是推理需求超过训练、应用收入开始填补的窗口。在那之前，估值和债务都只能靠Capex维持。每当有些叙事直冲脑门、让人上头的时候，大概也就是这几只手准备扇巴掌的时候。

加杠杆的人，都说是信仰

很多人把“相信未来”和“赌博”混为一谈。牛市里加杠杆的人，也喜欢给自己的贪婪披上“信仰科技”的外衣。

七月被清掉的那批，不是“不看好AI的人”，恰恰是那些把AI当永动机、用杠杆押注英伟达天天涨的人。他们不是输给模型停滞，而是输给“Capex比收入约6比1”这道算术。

十月被清掉的换了另一批：用借来的钱买AI的人。CoreWeave从比特币矿场转型做AI云，2025年3月以40美元IPO，现在债券收益率15%以上、CDS隐含违约概率60%，账上背着约500亿美元的债务和租赁义务，而2026年预计收入约130亿、亏损约21亿。它不是特例，它是“新云”这门生意的样本：先借钱把GPU和数据中心建起来，再指望未来的租金覆盖今天的利息。

出清的对象一直没变，只是这次算的不是Capex比收入，而是利息覆盖率。

技术按自己的节奏演进，资本按人性的弱点定价。当资本开支的扩张速度远超商业化落地，估值修不修正就不再是“要不要”的问题，而是“什么时候、以多剧烈的方式”发生的问题。

巨震会经常出现

像七月、十月的巨震，我怀疑以后会经常出现。这句话后来被接连验证：同一年里，费城半导体指数第二次从高点回撤超过20%。

只要7450亿的Capex和1000亿到1800亿的AI收入之间那道剪刀差没有合上；只要10年期美债还在5%以上、日元套息和杠杆ETF还在给这场建设输血；只要私募信贷还在给“新云”续命——那么每一次财报季、每一次中国开源模型发布、每一条“算力过剩”的信号、每一次海峡出事，都可能再演一遍：费半指数跌20%，A股和韩国的散户被抬出去。

这七只手，是每一轮脉冲里的催化剂、加速器和拐点指标。再补充一句：债务进场之后，拐点会来得更快，因为它不等人，到点就要付息。

接下来我会关注三件事。一是十月二十八日的议息会议，按现在的定价，它决定的是“钱变贵”这件事走到哪一格。二是四季度财报中云厂商的资本开支指引是否会首次下修——那才是需求端真正的拐点信号，在此之前，所有的下跌都还只是估值和信用在调整。三是存储合约价，它是眼下这条链上最诚实的温度计：等它环比走平，说明下游已经接不住涨价了。

最后还是那句话。我从不怀疑科技会进步，也相信它是未来十年社会发展的主线，硬科技各领域的突破和竞争，是全球博弈里最关键的落子。

只是我们该用一种更安全、也更适合自己的方式参与。参与这场浪潮，重要的不只是用什么方式，还有用什么钱——用自己扛得住的、不需要在最低点还债的钱。

全球股市里，每一轮十倍涨幅的大浪潮中，50%的回撤都很常见。我们要做的不是去精准预测每一轮回撤，那大概根本做不到，而是在它随时会发生的时候，还能睡好觉，还能贯彻自己原来的认知。

祝大家好运。尤其是那些手里没有杠杆、还在按复利计算时间的人。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“进击波财经”（ID：jinbubo），作者：沈帅波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